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,瑞士队1:0战胜喀麦隆队,赛后,某中文体育媒体使用了这样一个标题:《瑞士军刀锋利,尼斯碾压喀麦隆》,编辑的初衷,或许只是想用“尼斯”代指瑞士进球功臣布雷尔·恩博洛(生于喀麦隆雅温得),这无意间的四个字——“尼斯碾压”——却像一柄穿越时空的匕首,精准地刺中了一段沉痛的历史神经,恩博洛的出生地喀麦隆,那个西非国家,其现代疆域的形成,正始于1884年欧洲列强瓜分非洲的柏林会议,而“碾压”一词,恰是那段殖民历史最粗暴、最本质的注脚。
将“尼斯碾压喀麦隆”置于历史语境中,其触目惊心的程度陡然倍增,这里的“尼斯”,已不再仅仅是瑞士的一座海滨城市或一位球员的译名;它不自觉地成为了一个象征,一个欧洲力量的符号,而“碾压”,则赤裸裸地复现了殖民主义的经典叙事:先进对“落后”的征服,文明对“野蛮”的改造,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压倒性的力量展示,从15世纪葡萄牙人首次抵达喀麦隆海岸,到后来德、英、法的殖民争夺与统治,数百年的历史正是这种“碾压”逻辑的实践,欧洲的枪炮、制度、语言与文化,以一种单方向的、压倒性的姿态,重塑了喀麦隆的社会结构与精神世界,恩博洛本人的人生轨迹——生于喀麦隆,幼年移居瑞士,最终在世界杯赛场攻破祖国球队的大门——本身就是后殖民时代全球化流动性与身份复杂性的缩影,其背后依然可见历史权力结构留下的长长影子。
这种无意识的“历史回响”,在体育叙事中并非孤例,它们提醒我们,语言绝非透明的工具,而是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尘埃与权力印记,当我们用“征服”、“攻陷”、“溃败”等军事化词汇描述比赛,用“非洲黑马”、“亚洲神秘之师”等带有地域标签的称谓定义球队时,我们很可能正在不自觉地沿用一套根植于殖民时代的认知框架,这套框架将世界划分为中心与边缘,将比赛建构为文明等级的隐喻,体育赛场上的胜负,于是很容易被简化为某种本质化的、带有宿命论色彩的“先进”对“落后”的必然结果,从而掩盖了体育本身应有的关于技艺、战术、偶然性与拼搏精神的丰富内涵。

让我们将视线转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赛场,探寻一种超越“碾压”叙事的可能,2023年欧冠决赛,曼城对阵国际米兰,阿根廷前锋胡利安·阿尔瓦雷斯并非绝对首发,却在球队陷入僵局时临危受命,他没有凭借一己之力“碾压”对手,而是通过精准的跑位撕裂防线,以无私的串联激活整体,用关键的触球改变局势,他“接管”比赛的方式,不是居高临下的征服,而是融入体系的智慧、捕捉时机的敏锐与承担责任的冷静,阿尔瓦雷斯的故事,提供了一种更具现代性的体育精神范本:它强调团队协作、战术执行、瞬间的灵感与沉着的韧性,这种“接管”,是建设性的、融入性的,而非破坏性的、压倒性的,它赞美的是在规则框架内创造性的卓越,而非对“他者”的单纯支配。
从“尼斯碾压喀麦隆”的历史无意识,到阿尔瓦雷斯“接管比赛”的现代体育精神,其间是一条需要我们自觉跋涉的反思之路,作为内容的消费者与传播者,我们应当对语言保持警惕,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表述背后,是否潜藏着陈旧的历史幽灵与刻板的权力想象,体育报道的更高追求,在于剥离那些附加的、沉重的历史隐喻与社会标签,回归体育的本真:对人类身体潜能极限的探索,对精密战术的构思与执行,对团队合作的忠诚,以及在极端压力下展现的非凡意志与智慧。

绿茵场不应是历史悲情的重复演练场,而应成为书写新故事的广阔空间,在那里,胜利值得欢呼,但胜利的方式更值得深思;个体的光芒被铭记,但个体与集体的和谐更值得颂扬,当我们学会用阿尔瓦雷斯式的“接管”思维,取代无意识的“碾压”叙事时,我们不仅是在更准确地理解体育,或许也是在学习如何面对一个不再由单一中心的“碾压”逻辑所主导的、更加复杂而互联的世界,这,才是体育穿越时空,给予我们的最深刻的启示与馈赠。
评论